脚踏实地,仰望星空

Keep your eyes on the stars ,and your feet on the ground !

片段(一)

如果在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向我问起:爸爸,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?那个时候我若是没有染上抽烟的恶习,则是缓缓地喝一口水,然后告诉他爷爷是一个特别特别酷的一个人。

其实呢。

小时候,我就知道,在我们的家庭中被他的拐杖打过的人除了我,还有妈妈和妹妹。长大一点,除了仍然被揍的我以外,妈妈和妹妹便没有遭遇过了。小时候我很调皮,村里的人都不太喜欢我,这种不喜欢从他们家里的养的鸡鸭腿被打折了、树上的梨子被偷摘了、菜地被糟蹋了、水田被的水被放干了等等,然后会习惯性地跑到我家向我老爸告状而表现出来,这时我爸一定要象征性地奏我一顿,事情才能算过去。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后来老爸的裁缝生意做大了,来我家告状的人才变少了很多。

四月份的一天,爷爷从地里干完活回来,照旧在桃树下的小木桌上喝几口烧酒,奶奶去叫他吃饭时才发现躺在地上的爷爷。山里的医生半夜才赶到,然后就告诉奶奶准备后事了。两天后爷爷过世了。老爸把拐杖搁到一边,举着锄头把爷爷奶奶的歇房的墙凿出一道大门,然后掸了掸身上的灰一瘸一跛地走出了祠堂龙门。几天后送爷上山,老爸一边抽烟一边哭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,我也跟着哭,我是被吓哭的。

我自小怕他,对他的印象被畏惧占据了大半。只有一次,去走亲戚,山里人家的亲戚大多相隔很远,都是小路,要翻两座山和一片国育林(国家所有的森林),从亲戚家回来的路上,我自顾着边玩边走地把他甩得老远,走了一段回头没见人就座下来等,等了阵还是没见便有些急了,逐往回去找。山路下去一个拐弯后,才看到远远一个的身影,在森林两边的松树下显得矮小而脆弱。我看着他一瘸一跛地过来,那么地缓慢,从那时起,那种怕他的畏惧减少了许多。长大后想起他温和的一面的时候,这个画面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。

大约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他总是要出去很多地方收服装厂的货款,出一趟门要半月至多一月才回家。那时妈妈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小毛病,但依然每天下地做农活。再后来,我念初一,妈妈也渐渐不能下地干活了,玉米稻谷番薯土豆什么的都是我每天放学回来和妈妈一同下地,往往是妈妈抱着妹妹在田边唠叨我该如何如何。渐渐地那时候开始,我开始有些恨他了。崖边户(邻居)向妈妈说的那些闲话,我信了。

再后来的五年,我就不回忆也不写了,那是我青少年时期的黑色恶梦。我辍学在家,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健康的人如何被病痛折磨得体无完肤(是真的体无完肤),直至死亡。这期间老爸流过无数次悔恨而廉价的眼泪,但那只能激我更加的恨。那时我知道了健康和钱是多么必要。在这之前我很喜欢和妈妈相处,她极少打我骂我,会给我看动画城的时间,会带我去外婆家。但在她去世的最后几个月里,我是那么的害怕接近她,那双渴望鲜血的饥饿的眼,那种恶狠狠的对生命的恨,她逼我给她买毒药,她把所有配的药一次性吃下,她用最后一丝力气一遍一遍地咒骂我……

妈妈过世后,老爸和我在家种了两年庄稼,六斤谷种,八斤包谷种,整整两年,面朝黄土背朝天,地道的庄稼汉的生活。那两年,有时在烈日下抬头看到他,汗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沉默不语。

种庄稼的第二年秋天,天气依然很热,扳下的包谷成堆地收在石头地板上,初中的班主任来了。他来告诉我爸说我这一届的学生已经毕业了,问要不要花几百块钱给我把毕业证搞来,这样下半年想上个普通的高中还能上。老爸给班主任递了根烟,两人着了烟,老爸先开口,买肥料的钱都没的,还读个卵书哦。

那年秋天的某个早上,我背着一箩筐刚下树的核桃去街上去卖,一群穿着蝴蝶版样的校服的学生正追着一辆开过的拖拉机,拖拉机喷出的黑烟歘歘地冲到我的脸上,呛得我的眼泪一直不停的流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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